头颅可断腹可剖 烈忾难消志不磨
——访抗日英雄杨靖宇的孙子马继民


 

    在抗日战争艰苦的岁月中,杨靖宇带领东北抗日联军,与日寇进行了无数次激战,打击和牵制了几十万日本关东军,有力地支援了全国抗战,谱写了反抗日本侵略者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铸就了光耀千秋、彪炳史册的伟大精神。郭沫若盛赞他“头颅可断腹可剖,烈忾难消志不磨”。

    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战争胜利70周年、抗日英雄杨靖宇诞辰110周年的日子里,本报记者专程赴河南郑州采访了杨靖宇的孙子马继民,追记这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的光辉事迹和壮丽人生。

    近日,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大型抗战电视剧《东北抗日联军》,引起观众热议。该剧以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等抗联英雄的故事诠释了什么叫舍小家为大家、抛头颅洒热血。为给读者还原一个真实的“抗联之父”——杨靖宇,记者走进郑州铁路局家属大院的居民楼里,采访了杨靖宇的孙子马继民。作为东北抗联文化暨杨靖宇精神研究会执行会长的马继民对记者说:“央视播出的电视剧《东北抗日联军》,我每集必看,剧情中对爷爷的事迹会有些艺术处理、渲染。我对爷爷事迹的了解,一方面听妈妈讲些,另一方面也是从书籍里看到的。爷爷的一生,可以说是抗争的一生,更是不屈的一生。”

    “1905年2月,爷爷出生于河南省确山县李湾村(今属驻马店市驿城区古城乡),原名马尚德。为了便于工作,他到南满游击根据地后化名‘杨靖宇’。1945年,抗战胜利了,到处在传诵着抗日英雄的故事,其中就有爷爷的事迹。那时,每天都会有部队从我家门口路过,父亲和姑妈拿着爷爷的照片,逢人便问是否认识他们的父亲马尚德。但是,由于爷爷自从1929年离开家乡后一直杳无音信,而他用‘杨靖宇’作为化名一事也极少有人知道,因此,父亲和姑妈得到的答复除了摇头,就是一句话‘不认识’。虽然父亲和姑妈都知道有个抗日英雄杨靖宇,却不知道那就是他们日夜思念的父亲。直到1952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几位干部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一见到父亲,他们顿时露出激动的神情,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一把抓住父亲的手,激动地说,‘找到了,终于找到杨司令员的后代了’。当时,懵然无知的父亲被吓了一跳,等听完爷爷的老战友冯仲云的讲述,父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赫赫有名的杨靖宇将军竟然就是失散多年的我爷爷。”

    马继民告诉记者,从他爷爷的战友口中,家人才得知他爷爷更名改姓背后的故事。

    马继民说:“1923年,爷爷18岁时考入了开封市的河南省立第一甲种工业学校。在校期间,受进步思想的影响,爷爷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爷爷奉党团组织指示,领导了豫南农民起义,即确山暴动。在这场斗争中,爷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爷爷又领导刘店秋收起义,在河南最早建立党领导的农民革命武装,广泛开展豫南游击战争。”

    1928年7月间,第一次大革命失败,敌人到处缉捕杨靖宇。中共党组织把他调到河南开封、洛阳、信阳等地从事秘密工作。当时,负责人关切地提醒他:“尚德啊,你这大个子特征明显,外面到处抓‘大马’呢,改个名儿吧,安全点儿。”杨靖宇赞同地表示:“谢谢组织上的关怀,我也正考虑这事呢。要改我就改叫‘张贯一’吧。随我母亲姓‘张’,牢记慈母培育,‘一以贯之’坚持革命不动摇!”这是他第一次改名。

    1929年,杨靖宇被中共党组织派到辽宁抚顺,任中共抚顺特别支部书记。他一到抚顺,就在西露天矿当矿工。马继民说:“爷爷身高1.93米,是当时中国人里罕见的高个子;又因为爷爷河南家乡话的口音与山东话有些类似,所以他被很多人误认为是‘山东大汉’。爷爷发现矿工中山东人居多,便自称是与河南省东北部相毗邻的山东省曹州人氏,名叫‘张贯一’,以此来拉近与矿工们之间的距离。这一时期,抚顺党组织和工人运动不断发展壮大,矿工们都亲切地管爷爷叫‘山东张’。”

    1931年11月,杨靖宇先后任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满洲省委代理军委书记,这期间他用的还是“张贯一”这个名,不过省委机关的同志对他的称呼是“张大个子”。

    1932年,上级党组织派杨奠坤到吉林组建武装队伍,进行抗日斗争。马继民说:“杨奠坤受伤返回哈尔滨治疗后,爷爷奉命前往接替他。爷爷赶到磐石,担起游击队代理政委的重担。出于稳定部队情绪,巩固群众基础的需要,省里来的‘张大个子’这期间不仅代理了前任政委的工作,还代理了前任政委的姓氏,改姓‘杨’了。因此,游击队内称他‘杨政委’。”

    有一天,参谋长李弘海从门外喊着“杨政委”时,杨靖宇突然从听觉上意识到朝鲜语的“杨政委”发音与汉语的“杨靖宇”发音非常相近,这个重要发现打开了他的思路:“杨靖宇”,“靖”乃平定之意,如今东北正处在日寇涂炭百姓的战乱年代,可不是需要共产党人高扬抗日救国、安定宇内的旗帜吗?况且战士们还叫着顺口(当时队内成员近半数是朝鲜族战士)。于是,杨靖宇拍着他的参谋长肩膀说:“谢谢你,给我送来一个有意义的名字!以后,我的名字就改叫‘杨靖宇’吧!”“噢!”李弘海听了杨政委的一番解释,拍巴掌赞同。

    从此,“杨靖宇”这一响亮的名字和东北抗日游击战争一起,历经磨难和挫折,在战斗里成长,在战火中永生。

    1933年秋,根据中共中央关于在东北建立党领导下的民族抗日统一战线的指示,以南满游击队和海龙游击队为基础,成立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独立师,杨靖宇任师长兼政委。

    1936年2月,满洲省委决定,以党领导的东北人民革命军、反日联合军和游击队为基础,联合其他抗日武装成立东北抗日联军,杨靖宇任抗日联军第一军军长兼政委。同年7月,抗联第一、二军合编为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杨靖宇任总司令员兼政委。

    1936年,由关东军南满讨伐司令官三木少将指挥日军奉天教导团,汉奸“东边道剿匪司令”邵本良配合,共千余人对抗联第一军实施“讨伐”。

    马继民说:“面对敌我力量悬殊,爷爷率领抗联部队采取巧妙迂回战术,避开敌人锋芒,诱敌深入,消耗敌军力量。部队18天行军千里,最后迂回到凤城县梨树甸子一带设下伏兵,经过4个多小时激战,大获全胜。”梨树甸子歼灭战大大鼓舞了南满军民的抗敌士气。

    1936年5月5日,杨靖宇率抗联一军军部和一师部队来到本溪县草河掌山区汤池沟,召集师以上干部军事会议,研究决定向西挺进,打通与关内中央红军的联系。杨靖宇派出的西征部队在行进途中,由于严重受阻,为了避免损失,决定化整为零,分三路返回。

    马继民说:“这次西征虽然失败了,但是爷爷并没有放弃。1936年11月上旬,爷爷率部来到桓仁县外三堡,召开军部领导人和第三师负责人会议,会上认真总结了西征经验教训,决定把第三师部队改编为骑兵,趁敌人不备,迅速突向铁岭、法库一带,在冬季利用辽河封冻之际,冲到热河,进而找到党中央和红军。第三师奋力冲破敌人的封锁拦截,经15天的急行军,抵达法库县三面船石佛寺辽河东岸。然而,天公不作美,这年12月下旬的辽河不但没有结冰,反而河水暴涨,水面增宽,奔流不止。三师腹背受敌,只好边打边撤。1936年底,三师西征部队返回清原、西丰、兴京一带。由于紧张行军和频繁作战,部队减员严重。两次西征受阻,部队元气大伤,爷爷率部进入桓仁、宽甸游击区的深山密林中进行休整。”

    1938年1月,杨靖宇率部进入吉林辑安(今集安)境内,到处袭击敌人。6月,第一军第一师师长程斌的叛变给部队造成巨大损失。10月以后,日本对东北大举增兵,“其中40余万用来攻击抗日联军,战斗达到空前残酷阶段”。抗联“因冻饿而死及残废者,不下于战场伤亡之数”,杨靖宇不得不缩编部队,进行分散游击。到1939年底,抗联第一军已不足千人。

    日本关东军视抗联第一路军为“满洲治安之癌”,屡次进行重点“讨伐”。

    1939年10月,伪满警察大队和日军总计2.5万人开进濛江,目的只有一个,消灭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活捉杨靖宇。马继民说:“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爷爷十分冷静,制订了‘保存实力,化整为零,分散游击,粉碎敌人冬季大讨伐’的战略计划,这时的濛江,敌兵层层布阵、道路设卡,张开大网,等待爷爷的部队到来。”

    杨靖宇之所以率部进入濛江,不仅因为濛江山高林密,便于隐蔽,利于出击,更因为濛江境内建有各种密营70多处,储有粮食、布匹、枪械、药品等抗联将士赖以生存的必需品,但这些密营及物资,早在杨靖宇率部进入濛江之前,已被叛徒程斌破坏殆尽,等待杨靖宇更大的困难是断粮、饥饿和寒冷。

    在杨靖宇身边担任警卫战士的黄生发老人这样回忆当时的情景:“天气嘎嘎冷,我们的棉衣又不齐,有的同志手脚冻伤了。可是,敌人的部队越集越密,‘讨伐’越来越频繁。就在杨司令员他们为解决棉衣问题召集各方面军负责人开会研究时,因叛徒出卖,在那尔轰的东北岔一带被岸谷隆一郎带领的日伪军层层包围,敌人兵力达4万多人。天上有飞机,地上有机枪、大炮,汽车来回运送粮食、弹药。在我们的正面,敌人满山满谷。为了掩护各部队分头转移,杨司令员带领我们300多人在正面吸引住敌人,由机枪连开路,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马继民说:“在生死关头,爷爷为了让战友们能活下去,他带头啃树皮、吃棉絮。他常说,‘多活下一个抗联战士,那就多保留一颗抗日的种子’。”

    当部队经南泊子突围到五金顶子时,敌人纠集了更多的兵力,抗联队伍很难有机会休整。在雪地行军,战士们的裤子总是湿的,让寒风一吹,冻成冰甲,腿很难打弯,连迈步都很吃力。大伙的鞋子都跑烂了,只好割几根柔软的榆树条子,拧成绳子把鞋绑在脚上。战士们的衣服全叫树枝扯烂了,白天黑夜都挂着厚厚的霜,浑身上下全是白的、凉的。到了夜里,气温降到零下40多摄氏度,冻得粗大的树干都裂了缝。战士们风餐露宿,不敢生火。为了抗寒,他们只得不停地在雪地上蹦,生怕坐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每当这时,杨靖宇总会鼓励大家:“革命就像一堆火,看起来很小,可燃烧起来能烧红了天,照亮黑夜。革命,不管遇到多大困难总会胜利的!”

    “就是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爷爷灵活运用自己的一套战术思想,即‘三大绝招、四快、四不打’。‘三大绝招’:半路伏击,远途奔袭,化装袭击;‘四快’:集结快,出击快,分散快,转移快;‘四不打’:不能予敌以痛击的仗不打,于群众利益有危害的仗不打,不占据有利地势的仗不打,无战利品可缴的仗不打。”马继民说。

    在这套战术思想的指导下,杨靖宇领导抗联队伍打了许多胜仗,当地的百姓受到极大鼓舞,敌人感到沮丧。“我们在山里‘讨伐’时,从不敢在树林里过夜,怕遭抗联袭击。”这是抗联抓住的一个俘虏兵说出的心里话。

    “1939年冬大雪封山时,日寇对爷爷率领的部队又展开了封锁和‘讨伐’。因敌人追踪雪地脚印和炊烟,我军又衣食无着,爷爷决定分散突围。最后,他带60余人东进。1940年初,爷爷回到濛江县筹集粮草,暴露了目标,敌人派大批部队进行搜捕,爷爷在濛江县与辉南县间的山区与敌人周旋数十天。1月下旬,警卫旅第一团参谋丁守龙被捕叛变,供出了爷爷的行踪,使战斗变得异常艰难。2月18日,由于断粮数日,两名警卫员下山买粮不幸遇难,敌人从警卫员的遗体上搜到爷爷的印章,估计爷爷就在附近山上,于是加紧封锁各条道路。2月23日,饥寒交迫的爷爷向几个农民购买粮食,再次被一个叫赵廷喜的人出卖,敌人在濛江县城南保安村附近的三道崴子包围了爷爷。”马继民说。

    在重兵的层层包围下,在敌人和叛徒们的劝降声中,杨靖宇毫无惧色。日寇留下的战场实录对杨靖宇的最后时刻有这样的记载:“讨伐队已经向他逼近到100米、50米,完全包围了他。讨伐队劝他投降。可是,他连答应的神色都没有,依然不停地用手枪向讨伐队射击。交战20分钟,有一弹命中其左腕,‘啪嗒’一声,他的手枪落在地上。但是,他继续用右手的手枪应战。因此,讨伐队认为生擒困难,遂猛烈向他开火。”终因寡不敌众,杨靖宇被敌弹射中胸膛,他持平手中的匣子枪,厉声怒斥:“谁是抗联投降的,滚出来我有话说。”语毕,杨靖宇高大的身躯便仰面倒在一棵大树旁,终年35岁。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时间定格在“1940年2月23日午后4时30分”。

    “爷爷牺牲后,敌人把他的遗体运到山下,令濛江民众医院医生剖腹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胃饿得变了形,里面一粒粮食都没有,只有还没有消化的草根、树皮和棉絮。看着眼前情景,不仅在场的医生流下了眼泪,就连残暴的日寇也震惊了。”在档案史料中记载,当年参与“围剿”的伪通化省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不得不承认,虽为“敌人”,睹其壮烈亦为之感叹:“大大的英雄!中国人真了不起!”他还特意为杨靖宇举行了“慰灵祭”。

    1946年,东北民主联军总部决定将杨靖宇牺牲地濛江县改名为靖宇县,保安村改为靖宇镇,以示永久纪念。1949年5月,郭沫若在瞻仰杨靖宇将军遗首时,挥毫写下《咏杨靖宇将军》诗:“头颅可断腹可剖,烈忾难消志不磨。碧血青蒿两千古,于今赤旗满山河。”

    1958年2月23日,杨靖宇将军殉国18周年。在吉林省通化市靖宇陵园召开了公祭安葬大会,当时中共中央代表、东北三省代表、杨靖宇将军亲属、原东北抗联领导人和各界群众近万人参加了大会。在通化市靖宇陵园,对靖宇县和哈尔滨市东北烈士纪念馆转运来的杨靖宇的遗体和遗首举行安葬仪式,并于当日11时50分封墓。此后,杨靖宇将军就长眠在风景秀丽的山城通化市。   


                                                           颜嫣摘自 中国档案资讯网 来源:《中国档案报》作者:屈建军